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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城遺址

一九五九年,中國考古隊在伊水洛水之間的偃師縣西南,發掘出相當於夏代的一 一里頭 文化,除了石器、陶器、青銅和玉器的發現外,更掘出大型宮殿建築群基址。一九八三年,在偃師縣城西更發現一座古城遺址,據考察研究,為史書所載商湯所都的「西亳」故城。至於周王城,已勘察出。當今市內的王城公園即建於周王城舊址範圍內,而山洛水間的田野上,漢魏故城,殘垣如帶。然後,洛陽又經歷了隋、唐、和五代,以「都會」之重,軒昂於歷史的舞台。友誼Fine dining賓館的層樓上,眼底煙所代表工業的後面,是由石器、銅器、鐵器……延展創進而成的萬代千秋。我那一臨窗,一俯仰,就是「一剎永恆」的今古。 我來洛陽,主要為看龍門石窟藝術。去龍門的路上,白楊樹聳立大道兩旁。一向以為 白楊是類似垂柳的樹木,真是大錯。白楊原是一種高大的喬木,顯得很剛勁,樹幹呈白色,葉子圓闊厚實,襯著白色枝幹顯得鬱綠透亮。風吹過,葉聲鏗鏘如帶金屬,就想著,如在秋涼季節,荒郊黑夜裡,那樣的葉聲怎不令人聯想到死亡的淒絕?龍門石窟離洛陽市區不遠,山崖峭峭,面對香山,兩山峙立間就是伊水。伊水堤岸邊種著垂柳,隨著水上的輕風起伏飄搖。走在堤邊,抬眼前瞻,伊水北流而去,邈沒天邊,古時所稱「伊闕」就在這裡。相傳大禹曾在此治水,在洛陽一帶,無論走到那裡,「古代」,總好像伸手可掬的。 龍門石窟的營造在雲岡石窟之後,北魏孝文帝從雲岡所在的平城〔大同〕遷都洛陽〔公 元脚九瞬年^後;繼續尊崇佛教,在伊水之岸的龍門山崖畔開鑿佛龕雕像。北魏以後直到 北宋,歷代都續有營造,但以北魏及唐代兩期的規模最大。現存兩千多窟龕,北魏洞窟 佔三分之一,唐代窟龕則佔三分之二。 北魏孝文帝遷都洛陽之後,進行漢化政策,除尊佛家之外,更提倡儒術。在中原文化影響之下,龍門石窟中的雕像也漸趨漢化。雲岡雕像所表現的粗獷、龐大、和豪宕的手法與風貌,到龍門宴會廳時,已蛻變轉化為精微、寫實和內斂佛像所表現的神態、形貌和衣飾,也由印度式的神異苦修的宗教色彩,化為中鼸式的儒雅、端厚的現世品質。雕像的形象予人一種親切感,而藝術手法也因寫實而呈現了渾潤和匮熟。雲岡的環境乾旱荒漠,龍門崖袢卻有山林水涯,只看雲岡和龍門的龕窟和佛像,也足以使人感到.!塞外而入中原了佛教到了害代,一度鼎盛,佛教的清神也在中國的大乘教派裡更形中國化了 。饞門石窟群中,規模最大也最吸引人的,是武則天所開造的「毘盧遮那」佛的露天摩崖大龕,俗名奉先寺。

九朝都會

千秋後,黄土塚畔,麥青稻黃。炎黃大地,生生不息對於彎腰赤足在田間操作的農夫, 歷史風雲何異流過指間的塵沙?生命中最忠誠的職責,不是歌功頌德,而是一季又一季的收穫與耕耘。昭陵能供人參觀的地方,其實只有陪葬墓中的徐懋功〔改名李勣〕墓陵。墓起三塚,象徵陰山、鐵山〔在遼寧〕和烏德韃山〔杭愛山〕,以表揚當年伐突厥、滅薛延陀的戰功。墓前有碑,是唐高宗所書,石人石羊石虎分列碑前。昭陵博物館及招待室建於日式料理陵園兩側。登上墓塚,可以北望九蠛山,山巒起伏間,有獨峰昂起,那就是真正的昭陵,依然氣概「君臨」。 乾陵是唐高宗和武則天合葬的墓陵。坐落於乾縣的梁山上。可以驅車直上墓陵所在地。 乾陵的規模雖不太大,但統一完整。主陵在北峰,南有兩峰相峙如門戶。陵前有墓誌碑,石人石馬華表沿山路分列武則天的墓碑本是無字的,據說是遵武后之言而立。武則天認為一己功過要由後人來評斷,因此不刻銘誌。不過,後人並沒有題字來論斷武后功過。墓碑上的題字,都為後人紀遊紀感而刻。武后立無字碑是一種氣概,後人題詩紀感是一種性情,互不衝突。墓碑近處立著六十尊無頭雕像,據說那是當年來參加高宗葬禮的各國各地特派使節,後來武后下令將這六十使節雕刻成像,立於高宗陵前。由雕像服飾可以見出不同的種族與民俗。可惜頭都被砍了 。據說是因為有一次陝西地帶旱災饑荒時,百姓迷信,認為都是因為這些「洋鬼子」在糟蹋糧食,就一一砍頭送他們歸「西」去了。這些無頭群像,立於矮叢荒蒿間,山風過時,颼颼作嘯,恍然群鬼之聲。 去乾陵那個下午,天色原已陰慘,離開陵墓之際,終於雨霧霏霏起來。臨去駐足望遠, 平疇四野在脚下延展,顯得陵地更為高昂。想著墓塚、碑石、無頭像,「死亡」變得漫天漫地起來。一千一 一百多年前的「死亡」隨著人世的延續而存在。已經過去的雖過去了,卻不是終結。 乾陵的陪葬墓共有十七座。其中窣懷太子李賢及永泰公主李仙蕙的墓陵已開掘並開放中州銘上;馳車直達友誼賓館過夜第一 一天早上梳洗後,在臥室窗前閬眺。遠處有烟囪參差聳立。隨便數了 一數,就數出三十多支。「九朝都會」的古洛陽,目前是一個人口達百萬的工業城。而柱柱烟支撐的晴煙下,洛陽的土地上,數不盡的公司登記史蹟和廢墟,清清楚楚地標誌著那勾連著現代的遠古。

鍍金佛像

就要來談談大雁塔。一九八〇年遊訪時,大雁塔所座落的慈恩寺裡,還存留著一種古 樸禪靜的氣氛。黃沙地邊列著蒼松樹,灰牆紅柱的寺門後;左右分立著鐘鼓一 一樓。踏著沙石路前行,慈恩殿寂寂橫座,大雁塔巍巍聳立。勝地重臨時,黃沙地已用水泥鋪砌,不知什麼要人的汽車居然長驅而入停在那裡,慈恩殿內的羅漢原是彩塑,如今一色鍍了金,殿前新建了香爐亭,塑膠製作的;綠色。殿樑上左右張掛著大紅宮燈。穿過慈恩殿拾級來到大雁塔底。古塔依舊,塔內的碑文有些已移到慈恩殿左側新建的博物館內。塔底中心新建木欄,欄內供有新塑的鍍金佛像。繞過木欄便可層層登上古塔。登塔的人很多,有些年輕人背著小收音機,一路放著流行歌曲,一邊隨口和唱。古塔上下,一時熙攘喧擾,下塔後繞到塔後,仰首而觀,塔身磚隙中有野草長出撐在半空,塔角銅鈴在風中輕搖作響,忽然覺得這座古塔正在往公司設立歷史的塵煙中退隱。沿原路將出寺門時,偶爾回首,一眼就見那綠色塑膠香亭和大紅宮燈。千古仍在,歷史感卻像塑膠板一樣平扁了 。 往大雁塔的沿途街側,正在興建店鋪,建築式樣取唐式木構,將來這是一條仿唐式的 「唐人街」。據說是為了增長觀光盛業。西安明代所建的城牆目前也在大事修葺中。護城河也正在挖掘疏通。據云城牆四角,還要加建春、夏、秋、冬四季亭樓,供旅遊者遊樂休歇。將來的觀光客可以乘船由護城河仰觀城景,也可登城眺望遠郊,然後還可在四季亭樓中宴飮。中國的許多古城市的城牆都拆除了 ,西安能修護持守原有城池,是件好事,而加建商業化的亭樓,又未免「添足」了。有那麼一種感覺,,怎麼中國人不是盡量糟蹋「老袓宗」;就是把「老袓宗」捧出來現寶呢? 第一次去看昭陵和乾陵,出西安城區,行經農村地帶,見陝西民間土屋;黃土圍牆左右彎出兩道弧角,灰磚砌成的門框,鑲著紅漆的大門,色彩和設計,都鮮明動人,純樸的民間,自有一種單純而特出的美感。一九八〇年來西安時,往秦墓的道路兩側,也曾見過同樣的土屋,重訪秦墓再經原路時,土屋都不見了 ,代替的是紅磚黑瓦的普通樓房。 昭陵是唐太宗李世民的陵墓,坐落於九崾山上。山脈西起蒲城,東抵醴泉縣。由醴泉 東北行一 一十公里即可到達昭陵範圍內了 。昭陵的陵園規模很大,據載整個面積有三十萬畝地。陪葬墓就有一百六十七座之多。所謂陪葬,就是依太宗生前之意,凡功臣密戚,德業佐時之人,都可申請葬於陵園範疇之內而成陪葬。陪葬墓中有魏徵、李靖、程咬金……等,都是中國孩子讀西遊記、隋唐演義時所熟知的外籍新娘名字。當年的陵園多已廢為「桑田」。田疇間不時可見凸起高拱的黃土塚,塚中埋著的白骨,多為千餘年前的功臣、好漢、英雄人物。

春寒賜浴

陽光從透明拱頂斜映,但見「陣容」森嚴,古代在眼前復活了 ,叫人悚然而觀。兵馬俑館之側,新建了另一陳列室。展出的是越南新娘乘坐的駟馬安車。御官跪侍,雙手執轡,四馬前立,戴金飾絡頭,御者背後就是皇魂乘坐的車室,鏤空花窗仍可開合,車身彩繪龍鳳。這一華麗安車;是一九八〇年時;在秦陵封土西面發現。駟馬、御俑,及車室,都是真人真馬真車大小的一半,專供皇魂出遊時使用。出土時,車馬共成一千多個碎片。僅僅是修復一項工作,便經歷了兩年半的時間。由一次又一次的研究化驗,採用不同的方法進行修復而完多名詞如軾、轅、軛、衡……等,都可由此一實物對證而明瞭。 在博物館遇考古組的袁仲一先生,問他整個秦陵的開發及復修研究等工作;須時多少? 他沉默半晌,吸一 口煙,煙從他口中吐出後,袅繞在空氣裡,漸漸漓隱。然後他喟然而嘆,「即使是許多個世代也不可能完成……」我聽了默然而驚,我們這一個世代曾經創造建樹過什麼呢?有一件事是可以確知的,那就是,我們在有生之年;只能再看幾個秦俑秦馬而已。而整個秦墓;卻只是我們歷史千秋裡許許多多的神奇創建之一 !離秦俑博物館往華清池,也是第一 一次觀遊了 。驪山下的溫泉,相傳從秦始皇就開始御用了 ,漢代及南北朝時相繼建造浴池及溫泉宮,到了唐玄宗時,更大興土木;建宮殿九座,鑿浴池五間,外加亭台樓閣,蔚然宴飮遊樂休閭之地,取名「華清池」。夜半私語的長生 殿便是在這裡。現在的華清池早已不是唐代建築了,一部分是清乾隆以後改建的,一部分是一九四九年以後的擴建,據說建築式樣仍仿唐宮。最大的「九龍湯」湖畔亭廊殿閣便是擴建之一,貴妃當年「春寒賜浴」的、池;在「九龍湯」湖西山坡上的一個小小亭閣間,入口處有出浴圖掛在左面牆壁上,右面門後便是浴池了 ,池的面積並不大,彩瓷砌建成橢圓形,浴池中有水龍頭,扭開即有溫泉流出。這是假設當年貴妃出浴的地方。 第一 一次重遊,「九龍湯」畔,殿閣依舊,湖邊垂柳在六月盛暑裡,蔭重葉濃。各處遊 人穿梭,摩肩接踵地,更覺燠熱混亂。我沒有再去看那個假想的責妃池,因為,九龍湯西側山坡之下,木柵圍欄的禁地間,真正的華清浴宮原址已發現了 ,由柵欄空隙向內窺望,空地上,原址建築地基已掘出,方圓明顯,真正的貴妃池據說已考證在此,當局正在規劃是否在原基上將宮殿重建復原。我倒是希望不要復原,只保存挖掘出來的舊基風貌,任憑弔者在想像中去馳騁今古。歷史上的大陸新娘遺跡,透過時間和空間的契合印證,有多少令人深思的消息!在遺跡上重塑假貌,無異堵塞了那份空靈。大陸上許多名勝古蹟,就因為重塑復建,落入了通俗大眾化的層次上,成了遊樂場所。

新疆種田

白白地失去了傳家玉佛車窗外日照消隱,玻璃窗上映出車廂內的人影燈影。談話中斷了, 一時只聞車聲隆隆。大陸新娘仲介一再想著玉佛的故事。在香港那種十里洋場中,明欺暗詐,原是常事,但一個年輕人在家人祝福中保平安的玉佛,那樣輕易地被騙走了 ,讓我心中十分不平。但他談著此事時,絲毫沒有忿怒和心疼的樣子,只像平常經驗一樣地敘述著。他不經意玉佛的主觀客觀價值,自然無從心疼。他在文革時看過許許多多的文物被毀,區區家傳之物,更不足道了 。文革時,他全家受辱遭陷,分發到新疆種田,身心都遭受痛楚。小小騙術臨頭,既不痛又不癢,何來忿怒?我不免想到,這一路,由大同雲岡、渾源懸空寺,以及應縣木塔,不斷有人告訴我,傳族傳國的千年雕像,或為外人所盜,或為文革所毀;小小傳家玉佛被騙他鄉,比起來,的確事小。雲岡石窟佛雕被盜運出國,當時的中國人大概也不覺有什麼心疼。文革時,千萬文物的破壞,簡直就「理直氣壯」,更別説心疼了 。 一種文化價值的傳遞,不僅是有形物的遞交和持守而已,更要透過肯定自己文化的信念和教育,才知傳遞持守是一種責任。全盤否定,愚昧無知,都是文化浩劫的成因。想著玉佛的輕易流失騙取,就覺得中國民族命運裡,還存在著一種堪慮的危機。望著車窗外的黑夜,我的思維也暗淡模糊起來。 一覺醒來,曙光透過車窗,我起身外望,山西大片大片的黃土田原,已換上了陝西境 內的綠色阡陌。看看錶,才清晨五點,太陽還沒出來,晨霧迷濛裡,田間已有人在操作了 。車速中,迷霧漸隱,旭日初升。田那邊泥徑上,有人騎著自行車朝旭日飛馳,陽光閃在輪轉上,騰躍推進著農村一日的辛勤。火車進站時,知當地名叫「候鳥」,清晨到候鳥,覺得好巧妙。車到孟堰,稍停。下車行走舒活筋骨抬頭便見華山。由孟堰去西安已不遠,而華山隨著鐵軌一路延綿。山巒隨著車速在天空裡起伏成浪。列車在山下前行,像穿過海底的流波想著,在凝聚千古的山浪裡,人的一生何異蜉蝣瞬息?只是人能透過歷史而牽繋久遠。瞬息裡也就含藏永恆。去西安,就是去長安,溯流千古韶光。去到西安是第一 一次。第一次是一九八〇年。我由旅居的印尼飛北京,再飛西安。遙一 次乘坐火車,行速慢,時空感也就遲重紮實。首先去看秦始皇墓陵範圍發掘出的兵馬俑博物館。上次來此,曾見考古隊人員在坑底繼續越南新娘介紹工作,用細細的刷子,像處理寶物一般,在俑兵陶馬身上,將埋藏了兩千餘年的時光,輕輕梳理,一點一滴地挖掘修復。這次重來,兵馬俑已增加好幾倍,按原形排成長列。

風中飄搖

翠屏玄岳兩峰相對的谷底,原有川名渾源,形成峽口天險,古稱瓷峽,是戰國時代, 燕趙兩國分界處,為兵家所必爭,也是南北交通進退中原的門戶。如今川壑仍存,水源卻斷絕了峡口之北已築成水壩一座,由懸空寺山門而出,越危崖,即可拾級棧道,直登水庫壩堤。過塌堤,穿玄岳峰山洞便來到公路,在那裡,我登車去應縣。去應縣是為看一座千年木塔。這是中國現存年代最早的木構高層建築。塔高六十七米多,外觀看來五層,實明暗相夾,共為九層,每一層都供有佛像,大多在文革相親時毀壞,目前仍在修塑中。 在應縣;這座古代木塔有如標誌,平地突起,俯覽全城。倚在塔欄邊下望;黃色的泥屋間坐落一間小學^想正課餘,小學生在黃色的泥地上嬉戲。在一片泥黃色調中,穿紅著 綠的孩子們,像黃沙上爆出的花朵。看了不少靜態的浮雕和塑像後,眼底如花的兒童,以一種蓬勃的動姿出現,一時眼亮了,心也亮了!人的創造雖然美好,生命,才真是神奇。由高塔移目望遠,砌在平壤上的應縣市城,遒遷直達天際。不知是房屋都是泥砌的呢?還是塞外風沙染黄了應縣的每一戶人家。地平線遠處,黃地接玄天。忽然記起一句話:「天地玄黃」。真的,真的,就是眼前。 下塔後,入寺中招待室小歇,一面喝茶解渴。無言中忽聞院落裡滿是鈴音,原來是木 塔八個簷角的銅鈴在風中飄搖作響,像水晶玻璃般的天籟,被塞北風沙擊碎了 ,清清亮亮的落了滿院滿地,觸鼻的茶香、入耳的鈴音裡,是一片佛國的禪靜。大同西安離大同,乘火車經太原,在火車上過夜,預計第一 一天上午抵達西安。 半途上來一個着牛仔褲,穿格子布襯衫的年輕人,和我同一車廂。他帶著雀巢牌咖啡, 打開車上的熱水瓶沖泡,一面問我要不要也喝一杯?我笑著婉辭了 。心想他必是由香港或美國去旅遊的,有喝咖啡的習慣。和他交談後才知他原是由西安調派到深圳工作的大陸青年,正公休回西安度假。他談著一些生活中的小故事,包括一件有關他袓父傳下來的一座翠玉釋迦佛往事。這座佛像有一尺高大小。除了眉心一點血色外,全身碧綠。他將佛像放在深圳工作處臥房中,無非順家人之意討個遠行保平安的吉利,並不經意佛像有什麼特殊價值。不久,他和一個香港月老商人認識了 ,來往漸勤後,他偶爾托商人帶些港貨。有一天,商人到他臥室中見到玉佛,建議他讓商人趁往返之便帶到香港去估價鑑定。他很放心地答應了 。但商人卻從此一去不返。打聽之下,才知道自己已經上當受騙。

俠客的神逸

雖然說,人人都可成佛,讓我選,我不要成佛,做個飛天最好。後來去華巖寺看到那些彩塑木雕的菩薩,頭戴寶冠,身掛纓絡,肩披飄帶,垂目、合掌、轉腰,華麗而不繁富,典雅而又慈婉,眼簾裡盈盈若有光,嘴角邊隱隱如含笑,那樣美的造象,真是造出了生命和境界。叫人看得發呆,也不想做飛天了 ,還是沾滯在地面上,對一切美的事 物心存一份景仰吧!武周山因雲岡石窟的佛像而成「婚友社」,但山西境內真正的山;是大同之南六十一 一公里處的恆山。中國五嶽,恆山居北,是為北嶽,延綿數百里,有如蟠龍,在黃土莽原上奔騰起伏,一百零八座峰巒中,主峰坐落於渾源縣之南,我去渾源,要想看的是恆山翠屏峰上的懸空寺。那是一 崖而築的奇特古建築,已有一千四百多年了 ,是恆山的一個重要景觀由渾源南行七里,在坡地上下車,山風吹過,颼颼有聲。掠髮抬眼,對面山崖間一列參差樓闍,丹廊綺戶,危掛懸岩,遠望有如崖壁上一幅彩塑浮雕,在周遭一片黃褐蒼鬱的色澤中,偶爾觸目時,又像岩隙中爆出的彩焰。一千四百多年的久遠,就那樣,被一個神奇的建築構想,鑄入了那一段恆山。從坡地下行,進入兩峰相峙的谷底,然後轉折上行,登危崖,懸空寺的山門嵌岩而築,入山門後,緣窄梯上行而入寺中。懸空寺一共有大小殿四十間,它的建築架構,是要用物理學上的力學原理來解釋的。 基本上是利用樑柱和岩石相互承托插構。有些托住危廊的木柱是懸空而掛的。它們的作用是,等危廊上有超重現象時,木柱才自然地下插而入柱下突出的岩石洞中,承托住了超載的重量。整個殿宇並不像一般寺廟那樣平舗整築,而是上下參差,或穿洞門,或爬飛棧,或越過屋脊頂,或落入岩龕中。不管怎麼走,總像在飛簷走壁,只是走得戰戰兢兢,走不出半點俠客的神逸。 懸空寺也是興建於北魏,先是佛寺,後來儒釋道並存。也因此,歷經各朝代政權,並 未因不同的宗教政治而遭毀壞。更因特殊的seo地勢方位,樑木不朽。山頂危岩突出,掩護了寺身。雖豪雨傾盆,不致浸蝕,雖烈日炙山,不致曝曬。更奇怪的是,恆山各處,勁風掃空,而走在懸空寺中雖處處可見碧落,卻文風不入窗廊。站在懸空寺的危廊邊向對面玄岳峰望去,陡峭的山崖上有許多崖洞,據當地的人說,那些洞裡都住著仙鶴,晴和無風的時刻,仙鶴會出洞飛舞。遙望崖洞,崖洞寂寂,那天,日酷風勁,無緣得見恆山畔群鶴舞空的奇象。

蓮淨世界

中國文明中,灌溉及疏導系統形成之早,中國人勤奮刻苦性格的形成,也是因黃土而促成。這就是為什麼一種特殊的地理環境,造成不同的關鍵字行銷文化和民族〔見吳主惠著《漢民族的研究》〕。黃土草原上,火車載我前行,見證那一片浩浩罔罔,我覺得我就是那一片浩罔中的一粒小黃砂。到了大同,所謂塞外風光,十分明顯。歷史上,這裡是戰國時代趙國的雲中郡。到了漢代改稱平城縣。南北朝時鮮卑族的拓跋氏,興建北魏王朝,遷都於平城,成為一時政治文化重鎮。雲岡石窟就在大同西郊的武周山麓。武周雖稱為「山」,怕也是相對於乎城的「平」。事實上,那只是一座不高又不毛的岩石岡陵。武周山南麓是武周川。所謂川,不過是乾涸河床底;一條懨懨欲竭的小溪。山西一帶的乾旱,由此已可見端倪。武周山川間的交通道上,駝隊羊群,各種機車,匆促往返。大同是煤礦城,駝背上、卡車上,甚至自行車上,常見載負著巨塊黑煤,烈日塵沙裡,看來備感艱苦沉重。從戰國的雲中,北魏的平城,到現在的大同,兩千多年!生命不管有多艱苦,也像那武周川中那一線水;在酷曬乾涸中不斷流著。武周山麓雲岡石窟一千多個佛龕中,大慈大悲,趺坐垂瞼的佛啊!何時望斷擾擾紅塵?何時才現蓮淨世界?雲岡石窟依武周山南麓岩崖開鑿。十六世紀以前稱為武周山石窟寺。雲岡是武周山主峰,明代嘉靖中葉才有雲岡石窟的名稱。石窟群總共有五十三個。目前開放觀賞的有一 一十窟。最著名的雲岡大佛,就坐落在第一 一十窟的露天窟壁間。 石窟的佛雕;就時間上的推移和風格上的轉變,由藝術史專家分為三期。第一期是北 魏文成帝時開鑿。佛像以三世佛為主。所謂三世;就是過去,現在和未來。各以迦葉佛,釋迦佛和彌勒佛為代表。第一 一期是文成帝以後,孝文帝遷都洛陽以前開鑿。洞窟形制由拱廬式而成方形,佛像服飾也成漢化。第三期是孝文帝遷都以後以平城為北都時開鑿。洞窟更形方整,佛像型貌漸趨瘦削,接近晚期的龍門石窟風格了 。 雲岡石窟中的大型主佛,據說都是仿當時皇帝的身型模樣雕塑的,這些巨偉佛像;固 然象徵法相莊嚴,怕也不無帝王權威心態上至高至大的網路行銷涵義。有些洞窟中的大佛,可真的叫人「仰止」。脖子都仰痛了才看得清。這些大佛雖也讓人心生敬畏,對我來說,雲岡石窟中真正令人動心的,卻不是龐然大佛,而是崖壁上的精美浮雕樹下支頤微笑的菩薩,欄畔吹笙撫琴的伎樂,天空飄帶揚逸的飛天……。巨大的佛像,無論坐或立,都看來沉重凝滯,而崖壁上的浮雕,卻靈動而意趣益然。好像一閉眼,一轉身,那些雕像就會脫壁而出與你同。

歷史長流

一九八五年,盛夏。我從美國;飛渡河海關山,去中國北方。在大陸境內乘坐火車;一程又一程。有時候,從清晨到黃昏。有時候,從黑夜到晝午北上,南下,西轉,東行。版圖上;我行經河北、山西、陕西、河南四個省分。各山中;我仰止過北嶽恆山,西 嶽華山……還有,大川中;我曾渡越黃河、渭河、伊水和洛水。而山川間,浩浩不息推移長往的陰陽裡,我血脈中所銜遞的歷史長流,上接了遠古、周秦、漢唐、明清……火車輪軌交響起落之後,我行盡萬里路,也走過了千秋。北京同清晨,去火車站,搭乘京綏路線的火車往大同。 火車緩緩地離站西行,不久就過了居庸關,來到青龍車站。車停在山巒夾峙的谷底。 下車眺望,千峰百嶂,撐起六月晴夏的蔚籃。遠處山浪間,起伏箸居庸關一帶的長城,一段一段,像石化的古老歲月,銘記著歷史滄桑。京綏路線上,由北京到張家口那一段四百華里的險途,是當年貿協工程師詹天佑盡瘁主持而完成。這一帶,地勢險陟,山河危峻。當年的歐美先進國家,都認為這樣巨大艱險的工程,是無法由中國人自己來進行完成的。在這樣傲岸的歧見下,詹天佑卻利用才智,自力更生,終於克服了萬難達成。鴉片戰爭以來,中國人真正缺乏的,是那份自尊自信的志氣,不是求取應用知識的能力。六月的晴嵐谷底,我想著,炎黃子民,只要不自卑,自毀,頭上的天空,依然會長闊浩遠。 火車在隆隆聲中,由青龍站開始逐漸北行。華北地帶黃土高原的景象也逐漸突出明晰。 知否?知否?炎黃子民,原也和炎黃土地息息相關的。黃土地層也恰是以黃河流域的山西、陝西、河南各省為中心地帶。中國翻譯公司便在這個中心帶發源。據研究;黄土是由氣成風化的岩砂及有機物形成,土質多孔,吸收力很強,多含鐵分及有機無機營養素,藉適當的水份調節,能自己施肥而成長作物,這對中原漢民族農耕文化興起之早,有著決定性的作用,黃土地帶因土質鬆疏而不宜森林成長,也因此,容易發生氾濫。

時代悲劇

「也去洛陽嗎?」我問。「不是,去武漢,出差去的,也順便看妹妹。」她答。我們就那樣開始了交談。像她整個人的明潔一樣,沒多時,她就簡潔地搬出了她的背景和身世。原來,她家居北京,父親是翻譯公證工程師,母親是音樂教授,她和妹妹是僅有的孩子。她的男朋友是個藝術家,喜歡攝影和劇藝。她目前在外貿公司工作。她知道我們正遊,就說她和她男朋友也愛旅遊。他們去過敦煌,從西寧乘汽車,一覺醒來,滿眼黃沙,無邊荒漠。那種景象是久居城市的人無法想像的。他們曾去華山看日出。爬了兩天山,來到華山頂,華山的旭日紅通通的,像個大銅鑼。她將雙臂張開,像把旭日抱了起來。從她的描述裡,我看得出她個性中含藏的藝術。但她那簡短身世聽起來十分幸福的生命輪廓裡,卻有我未曾窺識的時代悲劇。我們談到中國大陸上近年來的開放,外國引入的文藝、歌舞、影劇,看了有什麼感想?她十分有見解地說:外國的東西並不都好。主要是給人不同的嚐試和選擇後,帶動自己的創作。文革時的一式樣板,根本就違反了人性。既然提起文革,我順口問她,像她父母那樣的高級知識分子,想必也受到不少磨難?她的眼神一黯,低頭半天不響,然後輕輕說.,「他們都過去了 。」我吃了 一驚,她的率真,她的爽朗,她言談間對美好事物的嚮往,都不像有過風浪裡的掙扎。我問她家庭遭難後,生活怎麼安頓?她說她下鄉種田,年幼的妹妹由鄰居扶養。她嘆了 一 口氣,年輕的臉龐上這時便隱約著風霜。當她再抬起頭來時,她又恢復了笑意。她說種田其實對她也有好處,第一次赤足下田,哇的一聲哭了起來。可是,幾年下來,世界上還有什麼苦楚不能承擔?她不只是承擔了苦楚,也挑負起栽培妹妹的責任。回北京後,她考入劇藝圑,又加入影視圈,演電影、上電視。利用閬暇還在藝術學院當模特兒,拍商業廣告,賺錢供妹妹上大學。妹妹畢業了 ,有了工作。她離開影劇,考入外語學院學英語,然後,就是目前的外貿die casting公司工作。 我們的交談中斷時,車窗外已是黃昏時分。大片大片的田野,迤遷遠接天邊。火車不 久就要到達洛陽,洛陽的原野上,多少歷史滄桑?車聲隆隆裡,我想著:古今史頁中,數不盡朝代的更迭興亡,也數不盡權位的轉移起落。究竟是什麼驅使著人性中的殘暴、貪婪、和邪惡?而疾風勁雨鞭打下的小兒女,又是什麼讓他們出落得依然天真、樂觀、和堅定?車窗外,暮色茫 ,黑夜即將來到。你知道,沉入海底的夕陽,經歷夢魘長夜後,又是清晨山巔的旭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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